制作 | 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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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zn
洗衣房里,洗衣机艰难地搅动着内筒的衣服,发出隆隆声音。甩干模式还在工作,突然,机器突然失控一般上下跳动,像是受到某种冲击,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整个机身开始疯狂地摇晃,仿佛有什么试图从内部挣脱出来。它把放在自己面板上面的洗衣液、瓶子、杂物全部都摔到了地上,但它抖地更厉害了,甚至把自己都打翻。然而它没有停下,它继续震动、摇晃,像是进入了某种无法控制的狂暴状态,甚至开始缓慢地移动。插头被迫断开,电流在空气中炸开一声轻响,洗衣机终于停了下来。它的机身倾斜,像是疲惫地喘着气。地上是一滩湿漉漉的水渍,混着几件揉成一团的衣服,看上去狼狈不堪。它与一排整齐的洗衣机格格不入,洗衣门对着地板翻倒在地上,机械声响了最后几下,甩干的声音终于停止,洗衣房瞬间安静下来。
北鸽
我看着它完成整个过程,心脏抽痛。好像怕来人看到我似的,只好装作半笑半恼。
拖着鞋,慢慢地走进这个空间。棉的鞋,鞋的边缘,一下浸湿,湿了袜子和脚尖。很久后,拽起这个方正的机器,膝盖和厚睡衣也湿透。
“啊——让一下!谢谢。”她撞开我,是同套间的舍友,拾起地上的东西。我看到饱和的海蓝和透亮的粉凝一团,她抖开大大鳄鱼的卡通浴巾,我窥见一片绵密生活。
倏尔意识到,这不是我的机器。
另一台洗衣机很安静,安静呼吸,缓缓闪着白色的亮光,提示愚蠢的人类不要瞎认自己。啊。总是这样。它们在告诉我们。我总是错认我的失误,我之痛苦,我的潮湿——的裤腿。
阳台,晾晒衣服,有些后悔没有多问一句,浴巾的购买处。
因为我喜欢鳄鱼。曾经有鳄鱼在日志里写过,“生之壁正被痛苦剥落的我,在无限远处涣散开,远离百分之九十的人类跻身其间,正常心灵的圆圈。”
但我觉得,现在这个年代的鳄鱼们,早已经说不出这番话。眼前的自己,无法辨清“远近”何为。纷纭千阳,笼了百分之百的人和百分之百的心。对太阳的信仰,宛如豌豆的绒被一千零一层,永远拒认硌出的淤血。日月轮转,四季萦回,抬头挂衣服看天,我想起汉代的祭祀诗,“春非我春”“四时不与人同”。满是盈余快意的生活,淹没着“异常”,太阳不与人同,言说不与鳄鱼同。
中断思想,加速晾晒衣物。明日要见一个不想见(其实想见)的人,谈论无法谈的事情。扯平衬衫褶皱,祈祷,快点晒透。算了,不值得祈祷。被祈祷的,应是澄明的愿景,而不应为倦怠的陈情。
我想去隔壁宿舍。希望看到那条鲜艳的浴巾,晒在天空下,空气散开洗衣液的味道。一定是很好看的颜色。
“你为什么总是因为这点事情,伤害我们的感情?”
眼前的人是我最不想看到的表情。咖啡香在馆里肆意侵扰,是她最不喜欢的东西。这个拒绝一切酸涩和厚重苦意的人。她喜欢最清爽浓烈的甜。
我收紧小腹,深深吸吐,把眼泪倒回胃里。
“因为……我想要尊重,作为朋友那样的尊重。”
“难道我们只是朋友吗?”
“我希望先是朋友。我希望你的朋友可以参与的事情我也可以。”
她叹气,眉紧皱,抬头给予我怨恨、痛苦的一眼。那一瞬间划开我全身血管。再没有任何生产氧气的机能。
“我先走了,我们聊不下去。”我落荒而逃,极不负责。留给她更多的道德资本。
原因嘛。被她的拒之门外,拒绝我参与她曾牵头的活动——因不适合,因你很拖沓啊,因你是一个没有充沛精力的人呀,因我们公司这个项目组不想收这个年龄的人啦……反复逼问,刀光剑影,告诉我,因你我的关系——怕在意见不合吵架,或者怕别人觉得自己强权……单纯地,怕我也加入,怕我也享有一些东西,怕我们越来越“相近”。
应该仅仅是一个情感的归宿地,而不应该是一个抱负合作者。
性别装扮相似,专业喜好相近,形影不离,早已让很多人认错你我。曾经区分你我的事情,不应该成为共舞的舞台。深深地感着爱情里每一分每一秒的争执。累到口干。或许我们已经开始怀疑,爱上的是对方还是自己;或许我们不知道,是想爱,还是想成为,最近的镜子里那个纳西索斯。
曾经在脑海里徘徊的猜测,显微镜一样百倍炸开。遗憾这不是科学镜,而是占卜的谜底,仿佛只有我一个信徒。有时,我也模糊我的视界。
妥协,是现代政治的魅力,也是现代情感的爱情的症候,或者圣状(哕)。我选择妥协、静止。
一周后,我躺在二十多人的大巴上,她还在我旁边。把柔软的外套裹在头上,圆圆的脑袋睡在我的肩上。摸摸她的卷曲的长发。生活用可爱可怜的毛绒绳,紧密捆绑住我们。
下车,结束公共的祭礼。接过民俗的糖。我们回归私人的生活。
“要不要去吃铜锣烧?然后吃点咸的正餐?”
“好的。”
生存总没有那么清洁纯粹。身体和感官里,沉溺愉悦尽兴的舞蹈。搁置一些难题,好自然。在这个世道里,相信吃喝顽睡本身就挺有意义。
我不知道下个阶段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感情、生活会发生什么。我也许还会抑愤,或充满信心地爱。对于隐秘的意识,叙述者永远拥有特权,我恭请我的灵魂,请你不要只听我的陈辞。承认吧,承认私心的选举权,然后,在发生中,改变或无法改变。
陆远
应该为自己的一时爽快付出多大代价呢?我始终以疲惫心和干涩眼面对这个问题,生活挤压如常,做好准备始终是一个伪命题对吗?把这句像油条一样泡入早餐里,隔壁拼桌的小姐看了忍俊不禁,实际上我对她不要踩到散落地上的卫生纸团而小心翼翼的行径亦忍俊不禁。如果说她吃早餐是小心自己不要将半扇睫毛或者隐形眼镜掉到豆浆里,那我吃早餐则是努力抬头使自己不要困到睡在红油加倍、泡满油条、汪洋一片、此起彼伏的米粉汤里,眼睛会很痛的,虽然之后上班也是自始至终的狼狈。点头很像撒盐频率,这一顿的佐料,睫毛小姐说:“通勤前吃这么多上班会犯困。”,我说:“没关系,支付我的薪水不足以令我清醒,我争取不吐在地铁上就行。”好像突然被我戳到心窝,或者担心跟我坐到一班地铁,她擦擦嘴扔下餐巾纸就走了,白色地上滚的团又多,皮鞋伶仃地踢入堆堆的茸里,OK我现在才知道地上乱扔的劣质卫生纸才是有人来过的证明。
准备好今日的饱胀,摇晃着迈向地铁站,你总得保证给自己留下的时间是足够磨洋工上班的。不锈钢护栏更甚冰冷,冬天特别钟爱公共交通是因为什么呢?开门的一瞬有一种令人恶心的温暖。其实她说得对,这令我晕眩,于是尽量发挥人类极尽忍耐的美德,满坑满谷的美德罐头着驶向下个站点,简直有些感动。这种时刻令我有掏出手机和朋友发消息描述的冲动,譬如:每个人都极力克制靠近彼此的同时又被早高峰勒令拥抱,为避免真的有交流我选择看手机。但是我没法那样做,特别是如果我要屈起手臂时毫不客气地顶到他者的后背,夹紧手臂和拘束的后背令站姿像军训,我绝对以这种姿势粘着另外六十几个人的队尾服服帖帖跑过。光面羽绒服材质陷入两个坑,触感造成困扰,前面的人努力扭头看我,我努力睁大眼睛表示真挚:不好意思,十分抱歉,只为获得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权利,下次一定提前拿出来,像为了生活必要的准备,像发令枪开始之前就抢跑。
清清
那天晚上,我终于把压抑许久的情感说了出来。窗外的夜色被街灯映衬得有些朦胧,她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也许我们都不需要急于给出答案。”我轻声说,试图给她和自己都留一点缓冲的空间。然而,刚刚说完,我就感到一阵懊悔——胸口发闷。这样,真的好吗?她最后点了点头,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聊吧。”语气中没有冷漠,但也不见暖意。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口,瘫坐在沙发上,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
想起她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因为找不到螺丝刀修床,蹲在地板上用发卡撬木头的样子;想起某次她忙到腾不出手吃饭,我塞一小块面包到她嘴里,她笑得眉眼弯弯地说,“怎么,这算是朋友福利吗?”;想起某个雨夜,她全身湿透回到宿舍,手里却攥着一束从路边捡来的折断的向日葵,说是舍不得看它被扔在泥地里。我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却还是帮她一起擦干了那些花瓣上的泥点子。甚至连那条我无比在意的鳄鱼浴巾,她曾裹着它,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吐槽节目里的剧情。
所有闪回在脑内的细节,每一帧都在提醒我:她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之间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我以前都做了什么……”我低声喃喃,手指攥紧了沙发垫。所有以前落荒而逃之后的爽快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尽的后悔和不安。
不说出口的话,难道就永远锁在心底吗?
乔多
今天太阳很好,陈卉终于出门了。她想去喝杯咖啡,走了十几分钟到一家店,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她喜欢这个意大利名字,喜欢咖啡香和奶香,正如每次走过蛋糕店她都沉醉于那香甜的气息。
这叫什么来着?他们说,这是“小资”,就是很洋气的意思。她扫了支付码,30元,小资不便宜啊。陈卉自己做一些手工的东西放在网上卖,一个月也就一千来块钱,但比出去受别人的气好多了。家里主要靠丈夫开网约车赚钱。他不喜欢她喝咖啡,吃西点,一个蛋挞六块,我有时候跑一单都没有六块钱,他跟她生气。
陈卉不理他,洗了块抹布擦灰去了。不上班是不上班,赚得少也没错,可家里的事她一点没少做,洗衣做饭拖地全是自己收拾的,还不够吗?他一个月挣的钱也就够两个人吃喝房租和给他妈妈看病。
咖啡店的装修不错,桌子颜色像她吃过的那种薄薄脆脆的饼干,地板也是浅棕色的,窗台上摆了一个小鹿,好像是毛线编织的。她也会编,不过编得最多的是小兔子,因为卖得最好。以前无聊的时候,陈卉就打毛衣或者围巾。房东看见了,顺口说了句可以做点小玩偶小摆件拿去卖,年轻人喜欢这个。她留心多问了几句,房东就跟她说自己家一个亲戚怎么开的微店,还直播卖货,全职太太创业,挺好的嘛,房东满意地点了点头。临走前,房东送了陈卉两条毛巾,说这是珊瑚绒的,又轻又软,吸水快,不像纯棉的,没几天就发硬,糙的很,还油腻腻的。她朝卫生间努努嘴,陈卉知道她说的是丈夫的毛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用了大半辈子。给你家的换换,干净点啊,房东说完才关上门走了。两条珊瑚绒毛巾还在陈卉手上,她见过,拼多多三十块七八条。她还是说了谢谢。房东隔几个月就要来一次,看看水管有没有漏,墙上脏不脏,自家东西在不在原处。他们租了这老房子好几年,没让房东挑出过错。前几年陈卉帮房东接送小孩上下课,监督写作业,一天五十。房东叮嘱她带上鞋套,进门穿,我们家没有多余的拖鞋,鞋柜太满了。天天打扫很累的,你也知道是吧,房东第一次转账时说,还发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音乐也好听,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歌,咖啡馆就喜欢放这样的。这家店叫“美好时光”,陈卉觉得菜单上应该有海苔,可惜没有。喝完了卡布奇诺,她想到外面走走,晒太阳。珊瑚绒毛巾很蓬松,不伤皮肤,她都舍不得用洗衣机洗。如果是浴巾就更好了,洗完了澡裹在身上,阳光也没它暖和。
Chris
陈卉也没有想到,自己选择了这样的人生。
午后的太阳暖和,裹着她舒舒服服的,像那条鳄鱼浴巾。回到家,洗衣机刚刚好停止转动,结束的提示音响了起来,下水道有点堵塞,穿着棉拖进入浴室,把洗干净的衣服从洗衣机里头拽出来,地上湿漉漉的水渍浸湿了鞋底,像极了大学的日子,但青春的味道早就没了,也再也不会有鳄鱼浴巾,只有房东珊瑚绒的温情。
她是疯了吗?母亲的疾病不是她离开大城市的原因,从毕业后就开始习惯早高峰的拥挤和繁忙孤独的生活,资本通过工作压榨她的劳动价值,单休的日子让她喘不过气,唯一庆幸的是,她们还保持着联系,她甚至来到过陈卉身边,住在了一起,像她的精神粮食,直到她被抓走,从此失去联系。离开这座城市,是她再也没有力气待下去了,整个人像溺水一般窒息。母亲重病,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得以逃离这座困住她的城市。
回到老家,照顾重病的母亲,弥留之际,望她能有所托付,三姑介绍的相亲对象着急结婚,她心早已死去,能让母亲生前没有遗憾地再笑一次,陈卉妥协了。婚宴上母亲喜笑颜开,头纱遮住了她眼角的泪水。母亲去世后,她的身体再也没有力气挣扎,辞掉工作,呆在家里,行尸走肉般生活,与这个世界隔离。
有一天经过楼下的早餐店,看见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豆浆,把硕大一根的油条浸泡在盛放豆浆的碗中,她的脑袋像触电般惊醒。这里很少有这样吃豆浆的习惯,她第一次听说油条泡在豆浆里的吃法,还是和她一起。她说,这样很好吃的,油条变得酥软不腻。陈卉不信,她便用筷子夹起来让陈卉吃,眼睛里充满了星星。她确实没有骗她,好吃得要命,难以忘记,和她一样。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吃过了,自从她像从人间蒸发了之后,再也搜寻不到她的消息,哪里都没有她的信息,她尝试了所有方法,都如大海捞针,毫无回应。那些尘封的记忆,潮水般汹涌着挤进她的脑海,痛苦,窒息,美好,欢笑,一拥而入。
她深长地吐了口气,走进了这家早餐店,跟老板说,来一份豆浆和油条。
她决定,要面对自己,要远离这段婚姻,要去寻找自己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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